第444章 功亏一篑
丑时。
潭州城南,护城壕外三百步。
夜色浓得像墨汁。
天上没有月亮。
六月的潭州,阴云低垂,偶尔有一两阵闷热的风从湘水方向刮过来,裹着河泥和水草的腥气。
宁国军的攻城阵列,在黑暗中无声无息地展开了。
没有号角。
没有鼓声。
没有火把。
先登营的五百人衔枚疾走。
每个人嘴里横咬着一截寸许长的木棒,牙齿磨得木头吱嘎响,但嘴唇紧闭,不发出半点声音。
他们弯着腰,沿着白天降卒们反复冲过的路径向前潜行。
脚下是被血和泥搅成糊状的泥泞,踩上去闷闷的,不起声响。
二十架包铁硬木梯被四十名辅卒扛在肩上,跟在先登营后头。
更后头的黑暗中,李松率领的三千步卒主力已经列成了三道纵队,按刀肃立。
他们距城墙的距离分毫不差地停在了两百五十步开外。
恰好在城头弓弩射程之外,又足以在一声令下后快速冲至城门洞内。
这三千人里,一千是陌刀队。
陌刀手们身披重铠,双手持丈许长的重刃长刀,站在纵队的最前面。
那一排排森然的刀刃在黑暗中泛着极淡的冷光,像是一道结着寒霜的铁墙。
而在主力阵列的正后方,那门锻铁野战炮被推上了临时堆砌的土台。
炮口朝着南城墙的方向。
炮手借着遮布下一豆灯光,默默地将碎铁散子装进了炮膛。
引线预留在外头,用蜡纸包了一层又一层以防受潮。
一切准备就绪。所有人都在等一个号令。
黑暗中,庄三儿已经摸到了护城壕的边沿。
壕沟里填满了前几日降卒攻城时投进去的草束、沙袋和尸体。
尸体已经开始发胀淤臭了,在闷热的夜气里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
庄三儿蹲在壕沿上,抬头望着十余丈外的城墙。
南城的城头上,只有零星几点火光。
那是值守的楚军点的风灯。
灯光昏黄微弱,在垛口之间隔三五十步才挂一盏,比起头两日通明如昼的火把长龙,惨淡得可怜。
城墙上安静得出奇。
偶尔传来一两声低沉的咳嗽,或是巡走的兵卒甲叶碰撞的细响。
那些守了三天三夜的楚军兵卒,终于在子时鸣金之后得到了片刻的喘息。
他们中的大多数已经累得连站起来的气力都没有了。
靠在垛口后面的人,有的抱着枪杆打瞌睡,有的裹着沾了血迹的旧毡子蜷成一团,有的干脆躺在马道上,枕着死去同袍的铠甲闭着眼,再也不想睁开。
这正是刘靖要的。
庄三儿从嘴里吐掉了那截衔枚。
他缓缓拔出横刀,刀身在黑暗中无声划过夜气。
然后,他从腰间取出一支裹了湿布的箭矢。
箭头绑了一小团浸透松脂的麻球。
庄三儿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伏在黑暗中的五百条人影。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他右手一抖,火折子“噗”地点亮了箭头的麻球。
雪亮的火光在黑暗中炸开。
庄三儿将火箭搭上手弩,对准夜空。
松弦。
一声尖啸。
火箭冲天而起,在潭州城漆黑的夜空中划出一道耀眼的火弧。
与此同时,大营后方的号角骤然吹响。
不是“收兵”的长音。
是“冲锋”的急切短促的三连急音。
嗷——嗷——嗷——
号角声撕裂了夜幕。
紧接着,战鼓声如雷鸣般从后方涌来。
咚!
咚!!
咚!!!
沉重急促,一下紧似一下,震得人胸腔里的心口跟着跳。
城头上的楚军守卒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魂飞魄散。
“敌袭!敌袭——!”
值守的楚军拼命敲响铜锣,凄厉的锣声在夜空中回荡,但城墙上那些累瘫了的兵卒们,从睡梦中爬起来的动作,明显比前两日慢了太多。
有人还在揉眼睛。
有人甲胄穿了一半就被拖着往垛口跑。
有人站起来的时候腿一软,直接摔在了马道上。
而城下,五百先登营已经跃过壕沟,扑向了城墙根。
二十架包铁硬木梯在辅卒们的嘶吼声中被搬起、竖直、重重地搭在了城墙外壁上。
铁爪钩死死地扣住了垛口的石沿,发出“咔哒”一声闷响。
庄三儿头一个窜上了梯子。
他咬着横刀,手脚并用地往上攀。
左臂的伤口撕裂般地痛,他腮帮子绷成了两块铁,不管不顾地一级一级往上冲。
身后,十几架云梯上同时有人在攀爬。
黑暗中,先登营的勇士们如蚁附般贴着城墙向上涌去。
城头上终于有了动静。
几个惊醒的楚军兵卒趴在垛口后面,看到城下黑压压的人影正在攀城,惊得双手发抖。
“来了!来了——!快——叉竿!叉竿拿来!”
可是叉竿呢?
三天攻城下来,南城的守城器械已经消耗殆尽。
叉竿断了大半,剩下的几根也被累得搬不动的兵卒随手丢在了马道角落里。
昏黑之中,仓促间根本找不着。
一个楚军老卒绝望地拽起身边一块半截的碎砖头,冲着最近的云梯顶端砸了过去。
砖头擦着庄三儿的头皮飞过,砸在了身后一个先登营小卒的肩膀上。
小卒闷哼一声,咬着牙继续往上爬。
庄三儿的手摸到了垛口的石沿。粗粝的城砖硌着他的手掌。
他双臂较劲一挺,大半个身子翻上了垛口。
迎面,一杆长枪带着风声捅了过来。
庄三儿侧身一让,枪尖擦着他的肋下划过,在皮甲上刮出了一道白痕。
他顺势抓住枪杆一拽,持枪的楚军兵卒重心不稳,整个人撞在了垛口的石沿上。
庄三儿嘴里的横刀已经落入了右手。
一刀。
从上往下,劈在那名兵卒的脖颈与肩膀的交界处。
窄刃横刀没入骨肉三寸,热血喷涌而出,溅了庄三儿半边脸。
“先登——!”
庄三儿发出了一声撕裂夜空的怒吼,翻身跃上了城头。
左右两侧的云梯上,更多的先登营紧跟着翻了上来。
城头上的楚军守卒被这排山倒海般的攻势彻底杀懵了。
他们刚从疲惫和睡眠中被拽出来,甲胄穿戴不齐,兵器不在手边,有的连垛口的方位都还没辨清,敌人就已经杀到了面前。
先登营的打法极其凶悍。
一组战阵从一个垛口突入,迅速向两翼杀散。
楚军在城头上几乎组织不起像样的抵抗。
庄三儿劈翻了第三个楚军之后,脚下一滑。
马道上全是血,湿滑得像抹了油。
他单膝跪地稳住身形,抬头望向前方。
南城城楼的轮廓在火光中隐约可见。
城楼下方的拱门洞内,有一个人正在嘶声竭力地喊着什么。
火光映出了那人的脸。
李唐。
他不知何时从城楼上冲了下来。
铁甲外面套着一件已经被血浸透了的袍子,右臂的伤口已经完全裂开了,手里却仍然攥着一柄环首刀。
他的嗓子已经哑成了破锣,可眼角崩裂出血丝的双眼里,还烧着一团疯狂的火。
“挡住!都给我挡住——!谁敢后退一步,我先砍了谁——!”
他身边聚拢了约摸二三十个楚军兵卒。
这些人大多是跟了李唐多年的旧部亲兵,即便到了这般田地,依然没有崩散。
他们在李唐身边结成了一个半圆形的阵势,刀枪朝外,堵在了从马道通向城门洞内的入口处,像一根岩桩楔在了那里。
庄三儿站起身来,攥紧了横刀。
“弟兄们——跟我上!”
庄三儿暴喝一声,带着身后二十余名先登,向李唐的阵地冲了过去。
两群人撞在了一处。城头上的夜色被金铁交击的火星和嘶吼声撕裂了。
庄三儿的横刀劈开了一个亲兵的盾牌,紧接着又一刀削断了另一个人的枪杆。
他身后的先登营如狼似虎地涌进了楚军半圆阵的缺口。
在他对面,李唐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看见了对方。
“竖子——!”
李唐发出了一声状若疯魔的怒吼,举刀向庄三儿劈了过来。
这一刀劈得极重、极快。
疲惫到了极点的身体里,不知何处又迸发出了最后一丝凶残的力气。
环首刀带着风声斩落,刀锋在火光中划出了一道雪亮的冷芒。
庄三儿侧身闪避,刀锋擦着他的颊侧划过,割断了一缕发丝。
他没有退,横刀翻腕反劈。
李唐拧身躲过,转背又是一刀顺势横扫。
这一刀快得出奇。
庄三儿不得不向后撤了半步,小圆盾“砰”地一声硬接了这记横斩。
盾面上被砍出了一道半寸深的豁口。
这一记震过来的力道顺着盾柄灌入了左臂。
伤处像被捅了一刀,剧痛沿着骨缝窜上了肩膀。
庄三儿的左手一阵发麻,差点撒了盾柄。
“好力气。”
庄三儿咧了下嘴,牙关咬得嘎吱响。
李唐没有接话。
他面色惨白,嘴角挂着一缕血丝,右臂的伤口已经把整条袍袖都洇透了,鲜血顺着刀柄向下流,在指缝间汇成了一条细线。
第三刀。
李唐跨前一步,从上往下全力劈砍。
这是老行伍的拼命打法。
不计后果,只求把对面的人劈开。
可这一刀劈下来时,刀锋带起的破空声竟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那一颤,只有在力竭之人身上才会出现。
庄三儿没有闪。
他抬盾斜架,将那记劈砍引向了左侧。
环首刀“铛”地一声砍在了盾沿上,滑了出去。
李唐的身子被自己这一刀的去势带得向前倾了半寸。
就是这半寸。
庄三儿的横刀从下往上斜斩,毒蛇般切入了李唐甲裙与臂甲之间的缝隙。
刀锋没入腰侧三寸。
李唐的身子一僵。
他低头看了一眼插在腰间的横刀。
手里的环首刀举了起来,想要再劈。
但右臂彻底不听使唤了。旧伤加上失血,从肩到指尖的力气在这一瞬间全部抽空了。
环首刀从他手中滑落,“哐当”一声砸在了城砖上。
“你……”
庄三儿没有给他说完的机会。
他抽刀、转身、二次挥刀。
这一刀从左至右,平斩。
李唐的头颅连着兜鍪飞了出去,在马道上滚了两滚,撞在城垛的根部停了下来。
无头的身躯在原地站了一瞬,然后缓缓前倾,轰然倒地。
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在城砖上迅速蔓延成一片黑红色的水洼。
随着身躯沉重地砸在青砖上,“啪嗒”一声轻响,一块被摩挲得油光发亮的青皮磨刀石从他崩裂的怀襟里震落出来,在地上磕碰了两下,骨碌碌地滚进了血泊中。
老人家嘱咐过,刀磨得快些,在战场上就能多一分活命的指望。
粗粝的石面很快被殷红的血水浸透、吞没。
这块石头,终究没能保住他。
周围的楚军亲兵亲眼看着自己的主将被枭首,最后一丝血勇在这一刻彻底溃散了。
有人扔了刀跪倒在地。
有人拔腿就跑。
更多的人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的兵器叮叮当当掉了一地。
“南城守将李唐——已死!降者不杀——!”
庄三儿抄起李唐的头颅,高高举过头顶,嘶声暴喝。
嗓音穿透了夜幕,传遍了整段城墙。
城头上残余的楚军守卒听到这句话,最后的战心如抽丝般消散。
三三两两地,他们开始扔掉兵器,跪倒在血泊之中。
先登营的人趁势一涌而上,拿下了南城城楼。
城楼下方的城门洞内,千斤闸的绞索被庄三儿亲手砍断。
铁闸“哐当”一声重重地坠落在地,城门洞口洞开。
几个先登营的兵卒合力抬起门闩,推开了那两扇包铁厚木大门。
城门外,李松的三千主力已经如绷紧的弓弦般等了太久。
号角声起。
三千步卒踩着鼓点,从城门洞口鱼贯而入。
陌刀队走在最前面。
一步一步地涌进了潭州城。
……
城破了。
最先出事的是南城。
宁国军的陌刀队从南门涌入之后,沿着主街向北推进。
城中的楚军守卒本就已是惊弓之鸟,一听到南城失陷的消息,连接战的胆气都没有了。
巡城的兵卒扔了火把便跑,守坊的团练解了甲胄混进了百姓里头,值夜的军官骑着马从侧巷里不要命地往北门方向窜。
少数悍勇的楚军老卒试图在几处十字街口依托坊墙组织抵抗,但宁国军的雷震子给了他们致命的还击。
轰。轰。轰。
沉闷的爆炸声在坊巷间接连响起。碎石、铁片和火星混着夜风四散飞溅。
“天雷——!”
“宁国军放天雷了——!”
城中彻底大乱。
坊巷里到处是哭喊声、脚步声和遥远的厮杀声。
南城的几间肆面燃起了大火,南城那边的天被烤成了一片赤红,连云层都映亮了。
百姓们从屋子里冲出来,抱着孩子、背着行囊,赤着脚在碎石和血水里奔跑。
更多的人没命般地往北门涌去。
北门。那是此刻潭州城里唯一还没有被宁国军攻破的城门。
……
帅府。
马殷被爆炸声惊醒了。
那三声沉闷的炸响从南城方向传来,震得帅案上的茶碗跳起来摔碎在地上。
“怎么了——”
他从榻上翻身坐起,下意识去摸枕边的佩刀。
内室的门被一脚踹开了。
马賨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铁甲上沾满血迹。
“大王!南城——南城失了!”
马殷的脑子“嗡”的一声。
“什么?!”
“宁国军破了南城城门!大队人马已经涌进来了!”
马賨的声音在发抖,但语速极快。
“李唐将军阵亡!城头上的弟兄们全散了!城里到处都在打!”
马殷怔怔地坐在榻上,有那么一瞬间,他的脑中一片空白。
完了。
全完了。
只是一瞬。
马殷是在乱世里摸爬滚打了三十年的人。
城丢了,仗输了,但人没死。
“走。”
马殷从榻上一跃而起,劈手夺过马賨手里的佩刀。
“备马。北门突围。”
“大王——”
“少废话!”
马殷一边说一边已经开始往身上套甲胄了。
“马賨!传令!”
“在。”
“帅府里的文书计簿全烧了!一张纸都不许留给姓刘的!”
“诺!”
“军仓里的粮食,能带走的全带走,带不走的!泼油点火!”
“诺!”
“武库也是一样!刀枪甲仗能装车的装车,装不了的砸烂!宁可毁了也不留给他!”
马殷一边系甲一边咬牙切齿,面色狰狞。
马賨转身就跑。
跑到门口又被马殷喊住了。
“等一下!”
马殷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高先生呢?”
马賨愣了一下:“属下来时,高判官还在签厅里——”
“告诉他,跟我一起走。他若不走,我把他绑也绑走。”
“诺!”
马殷系甲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了后院的画面。
夫人和几个小的还在后院。
来不及了。
三百人护送出城已经是极限,带上女眷辎重,脚程便全拖慢了。
留下来。刘靖要的是他马殷的命,不是女眷孺子。
留下来反倒是活路。
活筹码比死人值钱。
他咬了咬牙,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掐断,不再想了。
马賨飞奔而去。
帅府里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亲卫们冲进各房各院,拖出马匹、搬运辎重。
有人举着火把往文书库跑,有人扛着油桶往军仓方向去。
帅府东侧的文书库率先燃了起来。
干燥的竹简和纸册遇火便着,火苗从窗洞里蹿出来,卷着纸灰冲上了檐角。
紧接着是军仓。
一桶桶桐油被泼在粮垛上,火把扔进去的瞬间,整座军仓便化作了一座赤红的火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