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8、人类群星闪耀时(二)
听到裴坚、高奇的劝阻。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平静却坚定:“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兄弟们,我……想去试试。”
我靠!
认,认真的吗?
兄弟们闻言,都惊呆了。
但什么是兄弟呢——
裴坚几乎是瞬间支棱起来,他推着李鹤聿往外走,涨红着脸大声道:“让让,都让开!”
庄瑾、高奇秒跟团,姿态牛逼到宛如打了胜仗的将军:“我兄弟说了,他有办法!”
李鹤聿:“……”
好歹等我成功了再嘚瑟啊兄弟们!
我真求你们了!
但,李鹤聿还是被这样被强势推到了众目睽睽之下。
人们看向那个身材出奇高挑、一身暗青色衣衫、模样清瘦但普通、面颊微红的少年,目露疑惑、怀疑。
直到几个读书人,循着火光,看清了李鹤聿的容貌,而后惊呼出声。
“是李鹤聿!”
“南阳四大才子之一,崔山长的大哥,李鹤聿!”
一石激起千层浪。
这下,众人的疑虑,变成了好奇,纷纷踮起脚尖张望。
山长的大哥?!
好大的来头!
被裴坚、庄瑾几人簇拥着,李鹤聿淌过黄水,走上贡院高台。
他显然不适应被如此多人注视,整个人显得十分局促,心脏砰砰砰跳动的厉害。
登台后,李鹤聿第一时间看向崔岘,小声紧张道:“岘弟,我就是想着试……”
他的话没说完。
但见,众目睽睽下。
崔岘定定看向他,眼含鼓励。
而后如先前对佛子镜尘、郑元晦那般,郑重拱手作揖礼:“鹤聿兄,请。”
这一刻,说不清是什么心情。
李鹤聿想起当年,第一次在裴府认识崔岘。
他单方面做了崔岘的大哥。
他厚脸皮跟裴坚几人,自称“南阳四大才子”。
再后来,岘弟越来越优秀,他决定咬牙跟上岘弟的步伐。
于是。
南阳崔家那座院子里,几个少年褪去锦衣,埋首经卷,磨去一身纨绔习气。
五年寒暑,晨昏不辍。
他们在寂寞中淬炼,于无声处拔节。
世人只见崔岘一朝横空出世,一鸣惊人。
却不知……他的兄长们,亦在同片屋檐下,卧薪尝胆,厚积薄发。
岁月不语,却从不辜负每一个沉下心来的少年。
当黄水滔天,群英并起。
这帮兄弟们,无一是孬种!
面对岘弟这一揖,李鹤聿下意识想慌乱侧让开。
可,这一礼,是那般郑重。
其郑重的背后,是万千生民性命。
因此,李鹤聿硬生生止住侧让的身子。
而后不甚熟练的、微微颤抖着拱手回礼,声音发紧,却字字铿锵:“定……不负山长所托。”
李鹤聿回礼后,直起身子。
眼中的怯意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沉静的火焰。
他径直走向贡院墙边,在崔岘所绘图本之上,继续落笔。
一笔,两笔,三笔——榫卯相扣,闸板独立抽插,层层叠合。
不是传统的木桩加固,而是一套闻所未闻的叠梁闸设计。
木板与木板之间以榫槽咬合,水压越大,咬合越紧,无需铁钉,无需石槽,可在水中快速组装。
他还在图旁添了几行小注,标出尺寸、榫位、受力方向,细致入微。
满场先是死寂,随即惊呼炸开。
“这……这是叠梁闸?历代典籍中只见其名,未见其实!”
“榫卯自锁,水压越大越紧——妙啊!”
“不用铁钉,不用预埋件,墙体只需留凹槽!”
“这个少年,竟有如此鬼斧神工的本事!”
墨七冲上前去,手指顺着榫卯结构缓缓滑动,瞳孔骤缩。
他猛地转头看向李鹤聿:“你……你如何画得出?”
连崔岘,都惊异看向自家兄长,眼含赞叹。
台下裴坚、庄瑾、高奇三人,更是恨不得把下巴扬到天上去。
看啊,都来看啊!
我兄弟牛逼不!
李鹤聿捏着笔,面对当代墨家巨子,他有些紧张,赧然道:“我幼时读《考工记》,见其中‘水器之制’有‘版闸’之说。”
“又读郦道元《水经注》,见其记载汉魏故城‘石窦木门’之法。”
“方才山长所绘图本,恰与古籍暗合。我便试着将二者融为一炉,画了这叠梁闸。”
满场再次哗然。
这少年,竟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贯通古籍、融会山长的图本,当场画出失传已久的叠梁闸——
此等天资,何等惊人!
墨七怔怔看着那图,良久,惊叹道:“好!好一个融为一炉!鹤聿兄弟,天才,当世天才啊!”
啊?
谁?
我吗?
李鹤聿闻言,连连摆手,神情很是羞愧、不安:“和岘弟相比,我不过是平平无奇、死读书之人罢了。”
“实在担不起巨子这般谬赞!”
真是好一个“平平无奇”。
你对自己似乎有很深的误解。
墨七噎住片刻,随后看向崔岘,目光灼灼,说出让全场为之沸腾的话:“山长,有此闸,墨家便有七成把握!”
话音落下。
人群中骤然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欢呼。
“七成!七成了!”
“多了这一成,就是多了上万条命啊!”
有人抹着泪高喊“小先生”。
有人朝李鹤聿深深拱手。
有人抱着孩子哽咽得说不出话。
火光映着那些湿透的面庞,每一双眼睛里,都重新燃起了光。
从六成到七成。
增长的何止是一成把握——
那是开封城活下去的希望,又多了一分啊!
贡院高台上。
崔岘紧蹙的眉头舒展开来,看向李鹤聿,笑道:“鹤聿兄,此闸,交给你了。”
李鹤聿攥紧笔杆,颤抖着,重重点头。
火光映着他稚嫩、年轻的面庞,那双眼睛里,已是火。
天灾如镜,照出众生百态,也照出英雄本色。
这个平日里,兄弟们当中最不起眼的南阳少年,横空出世,成了开封城口口相传的名字。
时势造英雄——
十七岁的李鹤聿,在这黄水滔天的夜里挺身而出。
以一介布衣之身,杀进了千秋匠作青史的第一行!